民间宗教:保持多元通和宗教文化生态的基础

牟仲鉴

道教信仰;壮族原始宗教;师公教;壮族地区;原始宗教文化;民间宗教;原生性;田野调查;文化交流;壮汉文化

www.11599.com ,我在中央民族大学生活了20多年,浸润在多民族大家庭团结友爱的氛围里,接受着多民族异彩纷呈的文化熏陶,我感觉很幸福很快乐很充实,同时也愿意为民族文化的研究尽一点微薄的心力。机缘和合,在张声震前辈和梁庭望教授引荐下,我有幸走近壮学,并于2005年4月赴广西参加了第四届壮学学术国际研讨会,结识了更多的壮族学者,对壮族传统文化有所感受和认识。在我身边学习的时国轻博士,在壮族学者的关心、指点下,完成了《壮族布洛陀信仰研究》的博士论文,使我的心更与壮族贴近了。中央民族大学985二期工程当代重大民族宗教问题研究中心成立以后,我们诚心聘请著名的壮族学者梁庭望教授主持《壮族原生型民间宗教调查研究》课题。两年多来,梁教授为了课题的实施,不顾年高体弱,不辞劳苦,数次亲赴广西,组织学者,推动调研,并亲自参与收集资料,撰写文稿,又汇总全篇,修改加工,遂使这一重大课题顺利完成。


壮族麽教是以布麽为神职人员、以司麽为主要经典、以古麽为主要宗教活动的壮族原生性民族民间宗教。壮族麽教是长期壮汉文化交流互动的产物,是壮族原始宗教文化受到以佛、道教为主的汉族宗教文化的刺激,吸收佛、道教的形式和内容而形成的。壮族麽教具有悠久的历史、丰富的内涵和独特的价值,它深深植根于壮族人民的灵魂深处,广泛融会在壮族人民的日常生活之中。尽管如此,“壮族麽教”这一名称的明确提出却是近几年的事,它是壮族学者在发掘、整理和研究壮族民间故事、神话传说和民歌唱本(尤其是布洛陀神话传说、唱本)的过程中逐步认识、确认和提出来的。
对道教与壮族麽教关系的研究不仅有利于我们认识和研究壮、汉传统文化的关系,而且对我们了解和认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宗教文化生态也有着积极的意义;对道教与壮族麽教关系的研究不仅能为宗教学的发展提供更多、更丰富的历史资料,有一定的理论价值,而且对我们正确处理当代民族与宗教问题,构建和谐社会具有重大的现实意义。
遗憾的是,学者们对壮族麽教的认识时间较短,研究成果也较少,到目前为止,以壮族麽教为研究对象的专著尚未问世,研究论文也仅4-5篇,其中尚未发现以壮族麽教和道教关系为主题的研究,在现有的研究中涉及到壮族麽教和道教关系的篇幅亦很有限,进一步研究的空间还很大。本文拟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结合笔者的田野调查,对麽教和道教的关系作一粗略的梳理。

目前,学界对我国少数民族宗教的研究,多集中在一些民族的伊斯兰教、藏传佛教、南传佛教以及基督教上面;对于北方各民族的萨满教研究,由于有国际学术背景,国内亦有所开展;最薄弱的是对南方各民族的原生型民间宗教的研究,至今尚未形成一种学术潮流,未有系统性的著作问世。这与时代的风尚有关。长期以来,主流社会受“左”倾思潮的影响和西方制度化宗教视角的局限,认为民间宗教信仰是世俗迷信,不仅不值得重视,还要加以扫荡,因此它也就没有研究的价值了。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人逐渐接受了“宗教文化论”的新观念,对于一切劝善惩恶的宗教变得宽容起来。人们逐渐认识到,高度制度化的世界三大宗教(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以及道教、印度教、犹太教等是文化,弥散性的民间宗教也是文化,也是民众的精神依托和生活方式,应该有它正常的生存空间。从民族宗教学的角度看,在中国这样多民族多宗教的国家,原生型民间宗教乃是保持多元通和的宗教文化生态的重要基础,它滋养着涵化着制约着各个大的宗教,又不断从其中吸收养分充实自已,它的包容性多样性开放性影响了整个中华民族,使中国人成为“宗教的混血儿”,使中国成为“宗教的联合国”。只有认清民间宗教,才能正确把握宗教文化的“中国模式”,向世界展示“中国经验”。


笔者认为对壮族麽教和道教关系的研究应该放在历史的广阔背景中加以观照,放在壮汉文化交流互动的历史长河中加以审视。
壮汉文化的交流历史较为久远,而真正深人地、全方位地交流应该是在壮族地区纳入中央集权的秦朝以后,因此,从秦朝开始,随着封建中央王朝对壮族地区政治统治的不断加强,伴随汉族传统文化的南传和壮汉文化的交流互动,尤其是东汉以后道教、佛教等汉族宗教文化在壮族地区的传播,壮族原生性的宗教文化开始与以道教、佛教为代表的汉族宗教文化交流、碰撞、融合。在这个交流互动的过程中,一方面,壮族民族宗教开始吸收道教、佛教的成分而逐步完善,壮族原始宗教对道教等汉族传统宗教的形式和内容的吸收使得其教义从口耳相传发展到用古壮字记载而形成相对固定的司麽,相对固定的司麽的出现标志着相对成熟的壮族麽教的形成。因此可以说,道教等汉族宗教文化是麽教形成的诱因,对麽教的形成起了促进、提升作用。如果没有道教等汉族宗教文化的传人和刺激,壮族原始宗教向成熟的原生性民族民间宗教——麽教的发展可能有更长的路要走;另一方面,在道教传人壮族地区时,很快与“信鬼神、好淫祀”的壮族原生性宗教相渗透、相融合,除了汉文化影响较大的地区和接受汉文化的上层知识分子还一定程度保持道教信仰的原貌外,在汉文化影响较小的壮族地区和民间,道教与壮族原生性民族民间宗教进一步融合,形成壮族特色的道教——师公教和道公教。据壮族师公们说,师公主武,道公主文,他们是藤上的两只瓜,是兄弟关系。

上世纪90年代之后,随着壮学研究的兴起,壮族的信仰文化也开始受到关注。新世纪以来,布洛陀信仰研究一度成为热门话题,带动了壮族的宗教文化研究。但迄今为止,还没有人对壮族的宗教信仰作整体性的论述。作为全国最大的有1700万人口的少数民族——壮族,它的传统宗教信仰是怎样的面貌?如今又演变成何种状态?它的宗教样式与壮族的社会文化生活有着怎样的联系?这是壮学研究必须回答的课题,也是中国民族宗教学应该关注的课题。


道教早在东汉末年传人广西。东汉时,刘根、华子期、廖平、廖冲、廖扶、滇媪、陀妪等人曾在广西容县都峤山修道;南朝时,葛洪曾求为勾漏令,以便得到丹砂炼丹修道,促进了道教在岭南的传播;隋唐时期,道教主要在桂东南传播;宋朝时道教从桂东南向左右江流域和桂西北传播,道士足迹遍布壮族地区,道教在壮族地区进人全盛时期;明以后,道教在壮族地区开始衰微,并向民间扩散,不再有以前的兴旺景象。
“上古宗教和民间巫术”是道教信仰一个重要的历史渊源。又由于道教的主要源头接近古代荆楚文化和巴蜀文化(另一主要源头是燕齐文化),无论是历史渊源还是地缘与壮族原生性的宗教较为接近,因此道教在传人广西时,与壮族民间宗教融合而形成了师公教和道公教。
师公教又称武道,属于道教的梅山教派。根据壮族学者的研究,壮族民间师公教的基本信条和教义以及神灵系统中的神祗多是直接从道教系统移植而来的,壮族民间师公教的主神唐、葛、周三将真君也源自于道教,而与道教的“三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除此之外,在法事活动的内容和方式上,壮族民间师公教更是大量地接受了道教的东西。符篆咒语,是壮族民间师公教的重要法术手段之一,现代壮族民间师公教所用的咒语大多来自于道教,如驱邪咒语:“北斗紫光夫人在此,姜太公在此,诸煞凶神朝天,急急如律令。”又如驱鬼咒语:“马少不能装鞍,屋少不能住客。此马不能装,此房不能住,赶快走!赶快走!赵元帅上屋顶,关元帅人栏下,邓元帅走前面,马元帅过后面。五鬼、五怪、五猖,统统要滚开!哪个不走脚就断!哪个不滚胸就破!赶快走!赶快走!准吾奏请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诸如此类的咒语在师公法事活动中并不少见。至于符篆之法,则几乎,都是从道教的正一派学习模仿而来的;壮族民间师公教法事活动中使用的幡旗、向神灵烧送的疏表、榜文等,也是模仿道教而采。此外,壮族民间师公教也像道教一样制定了一些教规戒律,如壮族民间师公教也有“五戒”:一戒不得杀生,二戒不得偷盗,三戒不得邪淫,四戒不得妄语,五戒不得忤逆。禹步是道教一种对鬼神、外物有神秘的禁止作用的步伐,广泛运用于法术、科仪之中,壮族师公教的舞蹈也是以之为基本舞步的。因此,壮族师公教从活动内容到活动方式都深深打上了道教的烙印。
尽管由于壮汉文化交流的程度不同,在广西的桂西、桂北、桂南、桂中等地流行的师公教派又有着较大的差异,例如,师公教都信奉的三十六神,从桂林经桂中到桂西,道教神祗逐渐减少,壮族神祗逐渐增加;经文也由汉文抄本变为古壮字抄本;壮族师公教的壮族色彩也随之加重。但是,由于壮族师公教基本信条和教义以及神灵系统中的神祗多系直接从道教系统移植而来的,其至上神还是道教的太上老君、“唐、葛、周”等等;在法事活动的内容和方式上,壮族民间师公教更是大量地接受了道教的东西;在教规戒律上也多因袭道教;根据笔者的田野调查,在一些地区,师公有时兼做道公和麽公,因此,虽然有些地方壮族师公教有着较浓的壮族色彩,但从师公教宗教信仰的体系以及道教信仰的特点——“包罗万象,贯彻九流”而言,壮族师公教是壮化的道教,而非只是披着道教的外衣。
道公教又称文道,据称是道教茅山派与壮族原生性宗教融合而成的。
道公教神职人员壮语为布道或公道,汉语意思是道公之意,由受戒后的青壮年男子担任。道公均为半职业性的农民。“道公班”是其相对稳定的宗教组织,一般有8到12人不等,道首俗称“掌鬼头道师”,其他人称道公。道公做法事活动被称为开道场,主要包括超度亡灵、安龙祭社、祈福求子、丰收酬神和驱病除鬼等活动。道公的经书有《太平经》、《上清经》、《灵宝经》、《三皇经》、《阴符经》、《太上感应篇》等,均是从汉文本转抄而来的民间抄本,与正宗道经有一定的差距,夹杂了一些古壮字的民间歌谣,如孝悌歌、道德歌、恩义歌等内容,也有不少佛教的内容。道公在拜忏诵经时,壮汉语杂用、壮歌汉调纷呈;其开道场时所挂的神案除了道教的神如太上老君、三清、玉皇大帝外,还有佛教的如来佛、观音,民间英雄人物,历史名人,如孔子、关羽、诸葛亮、秦始皇、汉武帝等,壮族土著神如布洛陀、米洛甲、布伯、莫一大王等也在其列。
师公教与道公教既有区别又有联系,在其所尊的主神、所用的法器、所做的法事活动等方面还有一些差异,但总的来说,二者的信仰体系均是道教的系统,有些地区还出现道公兼做师公的情况;有些地区师公教比道公教壮化程度深,因此,其宗教属性的争议也较大些。师公教和道公教的研究还有赖进一步的田野调查和宗教理论的发展。

梁庭望教授和他的课题组以其辛勤不懈的劳动,出色完成了《壮族原生型民间宗教调查研究》的课题,第一次对壮族的宗教做了全面调查研究。在系统收集文献资料、广泛进行田野调查和认真吸收神话学、民俗学、社会学研究成果的基础上,梳理出壮族宗教的主要类型,并予以条理化的论说,概括出壮族宗教的八大特色;引用大量丰富的第一手资料,论述了壮族原始宗教、麽教、师公教、壮化道教的历史演变及现状活动,涉及经书教义,法事仪式和文化功能等,也旁及佛教、天主教和基督新教,并在结语部分对壮族宗教进行了理论总结。其规模之宏大,内涵之丰富,资料之精细,都是空前的,令人钦佩的。它为壮族文化研究弥补了薄弱的环节,为民族宗教学学科建设提供了“壮族模式”和“壮族经验”。壮族是南方稻作民族,生活于青山绿水之间,自古就有适合本民族生存方式的特色文化;同时,壮族又长期生活在多民族频繁交往、共生共荣的大环境之中,与汉族的交流尤为深广,故其民族文化又具有很大的包容性和开放性。在宗教信仰方面,如本书作者指出的,麽教和师公教是从越巫演化而来的,它们的神谱、经典、仪式、器物都具有鲜明的民族性,与壮族百姓的日常生活和民俗文化紧密结合,汇成一体。同时壮族宗教又具有极大的兼容性,麽教和师公教广泛吸收汉族道教和汉传佛教,在经典、教义、神谱、仪式等方面都全面加以糅合,超越教门,不拘一格,形成多教融会、多神共奉的信仰格局。壮族宗教还有一个独特的传统,就是始终保持其民间性,为大众提供日常的宗教服务,不追求权力,不具有政治色彩,因而从未成为社会动荡和民族矛盾的动因,相反,却是社会安宁的要素和民族互通的渠道,我们可以说,它保持着人类童年时期信仰的纯真,而没有被政治所异化。这大概也是近代西方天主教和基督教在壮族地区发展不盛的重要原因。壮族宗教是壮族民族文化的重要形态,与壮族的语言、道德、文学、哲学、风俗、劳作都息息相通,构成壮族特有的精神家园和心理素质,也影响着其他民族,成为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有机组成部分。


壮族麽教在形成中不可避免地吸收了其他民族的宗教成分,尤其是佛、道教的一些宗教观念。在磨经中就有诸如“佛三宝”、“观音”、“南赡部洲”、“娑婆世界”等来自佛教的观念,明显是受到佛教的影响;有些地区麽教的冥界观念则深受佛教地狱观念的影响;但麽教受道教的影响更大一些,其中受道教神仙观念及其道术的影响最大,在《麽经》中出现的道教神灵就有太上老君、彭祖、张天师、八仙、灵官、天德、北辰、三元、神农等,而麽公做麽时也常常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的诵词出现。2005年4月20日,笔者采访了田阳县玉风乡巴令屯的布麽罗汉如,当我问他布麽都请什么神时,他回答说布麽一般不带唱本,想起什么神就请什么神;有布洛陀、米洛甲、观音、佛祖、张天师等等,但没有耶酥。
就宗教神职人员而言,由于壮汉文化的交流和融合,在一些地方出现道公和师公兼做麽公的情况。在笔者田野调查的广西壮族自治区百色市田阳县也发现这种情况,在据说三代都是麽公的大麽公黄先生家作访谈时,笔者看到他家的堂屋正中悬挂的是如来佛的画像,下面桌子上是祖先牌位和一些法器(既有麽教的,也有道教的)。在访谈中,他说自己的爷爷、父亲都是麽公,因为父亲是瞎子,他从小就陪着父亲去做麽,后来自己也跟别人学做麽;同时他也是个道公,经常带着一个道公班给人家做道场。另一个据说祖上七代都是道公的罗道公,则说自己能做大的,也能做小的。2005年9月9日
晚,笔者去拜访壮学专家梁庭望先生,并请教麽公和道公、师公的关系,梁先生认为“有的地方道公和师公有时候会兼做麽公”,这个观点应该是较为符合历史与现实的观点。
壮族麽教具有信仰对象多样性、信仰结构的多重性、信仰目的的实用功利性和信仰分布的地域性等特点,这些特点在壮族群众信仰上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就信教群众而言,其信仰对象无所不包、无所不有,遍及与人们生产和生活相关的万事万物,既有自然神又有社会神和职能神;既有本民族的土著神又有其他民族的神;其信仰活动都与其生产生活的利益密切相关,均围绕其切身利益和生产活动展开,具有极强的实用功利性;壮族在民族信仰的基础上,逐渐接受或部分接受佛、道教的内容,从而在宗教信仰上呈现出多重复合的层次结构。因此,信教群众往往有多重身份,在信仰上麽教、道教、佛教充分融合。

壮族宗教的模式和经验,有许多优秀的成分值得继承发扬和其他民族借鉴,同时也面临着重建、改革和提高。只有不断推陈出新、与时俱进,才能更好地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充分发挥宗教在促进社会和谐与经济社会发展中的积极作用。本书所取得的成果,既可以为今后壮族宗教学术研究奠基开路,也可以为宗教事务管理部门提供重要信息和理论咨询,有益于人们正确认识和对待民族地区的民间宗教信仰。

(2010年04月23日 中国民族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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